天穹里繁星闪烁，让他油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仙宫的高台上，他们并肩眺望的那一片夜空。

她是他从一无所有的英灵殿外的荒野里发掘出来的。她是他以自己仅余的那一点点善意浇灌出来的。她是他以有限的那一点点耐心和关切纵容出来的。他曾经聆听过她的怨艾与自诩，聆听过她的真心与烦恼，聆听过她的爱语与泣音，聆听过她的诗歌与沉默。

……因为她是他留在家乡的，是小王子留在仙宫的，那世上唯一的一朵玫瑰。

所以——

他低声问道：“……那么，你被我驯服了吗，米瑟缇丽丝？”

那个铁皮人强迫他看过的那本小小的书上，有过这样的句子。

地球上的狐狸说：你的那朵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玫瑰。

地球上的狐狸还说：你现在要对你驯服过的一切负责到底。你要对你的玫瑰负责。

他看到她呆呆地望着他。然后，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那双明亮的眼睛慢慢地弯了起来。

她答道：“是的，小王子。”

店铺窗框上悬挂的彩灯一闪一闪，彩色的灯光落在她的发顶，将她的一头乌发映照得泛起绸缎一样的光彩。

她说：“你已经把我驯服了。你为我花费了时间，将我放在花罩中，用屏风保护起来，再耐心地浇灌我——”

洛基：“……”

好的，他现在确信那个铁皮人也同样强迫她读过同一本书了。

他果断地打断她。

“所以呢？”他歪了一下唇角，露出略带讥讽似的笑容。

“假如你以为我接下来要说‘所以所有的星星上都开着花’，那么你就错了——”

他看到她面露愕然的神色，好像大大地吃了一惊，就仿佛他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一样。

……可是他明明说的是“No”啊？

然而下一刻，他看到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再眨了眨眼睛。

一层水光浮上了那双明亮的眼中。她慢慢翘起唇角。

“我觉得所有的星星上都开着花。”她居然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因为我知道，我拥有小王子的偏爱。”她紧接着就大声地、大言不惭地、厚颜无耻地说道。

洛基：“……！”

她继续说：“为此，我祈求他能永远和我在一起，永远给予我他的偏爱，让我站在距离他最近的位置上，令他所获得的辉光照耀于我身；接受我的追随，接受我的爱慕，接受我一切的好意、维护与景仰——”

洛基：“……”

啊，她到底在说什么。

这是什么狂信徒一样的表白吗。有谁会在求婚的时候对自己的心上人说出这样疯狂的话吗——

而她莫名其妙的长篇大论还在继续。

她说：“……而且，中庭有个传统。”

洛基：“……什么传统？”

他直觉忽然感到一阵不妙。

果然，她笑眯眯地说道：“站在这槲寄生花环下的两个人，要接吻以庆祝圣诞节——”

洛基：“……我认为，作为阿斯嘉德的神祇，我们不用遵循什么中庭的小把戏——”

她就好像没有听到他的拒绝一样，依然笑眯眯地，弯起眼眉，啰啰嗦嗦地补充道：“而且，中庭还有个传统——”

……中庭哪儿来的这么多无聊的传统？！这一切一定都是她胡编乱造的吧！

他有丝心烦意乱地想道。

紧接着，他就听到她大声地宣布道：“……站在槲寄生花环下的人，听到求婚以后，要说‘yes, I do’。”

洛基：“……”

这个传统就更扯了好吗！一听就知道是她的胡言乱语——

他无声地、气恼地叹了一口气。

他决定他听够了她无伤大雅的小谎话。现在是他，阿斯嘉德的洛基，恶作剧之神——控场的时候了。

他可是拥有阿斯嘉德最著名的银舌头的人。他可以惊吓她，让她闭嘴，还可以利用阿斯嘉德著名的银舌头，让她感到气虚，感到理亏，感到羞愧，感到无地自容——

……下一秒钟，他不假思索地往前微微一倾身。

他的薄唇轻轻落到了她的唇上。彼此相碰的唇间，仿佛还带着初雪的清冷气息。

细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在他们的头顶，一个槲寄生花环就悬挂在木质的店门上，随着夜风摇摇晃晃。

他们并没有紧紧拥抱在一起。事实上，由于他是向前倾身落下一个吻在她唇上的，他们之间还留有足够的空隙让这圣诞夜的晚风吹过。他的一只手包裹住她的手以及手中的那枚空间宝石制成的戒指，另一只手则还插在大衣的口袋里；而她的另一只手则抬起来，仿佛正要环绕过他的颈后，将这个吻加深些，让他们之间的距离更亲密些——

然后，这条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钟声。

当，当，当，当，当——

他下意识中止了那个吻，愕然地转过身，沿着钟声的来处望去，发现那是一座隐藏在商业楼后方的小教堂。也许是刚好到达了什么重要的时间节点，小教堂敲响了钟声，在冬夜的街道上传去很远，在微寒的天气里听上去显得格外圣洁清朗。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重新回过头来，微微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心底突然涌现了一种可笑的想法，那就是——或许这一次，连冥冥中注定的命运都是站在她这一边的，所以会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巧合一般地响起钟声，就仿佛是在宣告着她的胜利——

在这种时刻，他忽而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一天当灭霸的那艘旗舰“圣殿二号”突然浮现在窗外的晴空里时，他正在读着一本书。

当时，映入他视线里的句子，刚巧是——

【告诉我，吾爱，这一切是否都是真的。

消失了的五月的回忆仍旧流连在我的肢体上么？

那么当我来时，从夜的眼睛里真的落下露珠，晨光也真因为围绕我的身躯而感到喜悦么？

是真的么，是真的么，你的爱贯穿许多时代、许多世界来寻找我么？

当你最后找到了我，你天长地久的渴望，在我的温柔的话里，在我的眼睛嘴唇和飘扬的头发里，找到了完全的宁静么？

那么“无限”的神秘是真的写在我的前额上么？……】

他情不自禁——或许，几乎是毫无意识地——蠕动嘴唇，出声念出了那最后的一句话。

“……告诉我，吾爱，这一切是否都是真的？”

但当他念出那个句子，他却赫然发现面前的她脸上露出了极为惊愕的表情。那是一种震愕到与当下美好的气氛几乎不相称的神情，却让他狐疑地慢慢蹙起了眉头。

细雪静静地落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雪落的速度似乎渐渐地变慢了，就连街头的人们匆匆的脚步也有所放慢。

但商店里传出的歌声却还是正常的速度，正常的旋律。

她下意识跨前一大步，一把将面前的他拦腰抱住。是那种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然后将自己的脸贴到了他的胸口。

“谢谢你。”她喃喃说道，继而放大声音，再次复诵了一遍。

“谢谢你，洛基。”

她听到自己的头顶传来他略带一丝惊讶的语声，他似乎呵地笑了一声。

“……谢我什么？”

她大声说道：“谢谢你活着，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他再度短促地笑了一声。他的双手极为缓慢地抬了起来，然后慢慢地落到了她的肩上，再滑向她的脊背，将她紧紧地环抱住。

“……不用谢。”他的声音听上去竟然有一丝失真感，仿佛既近又远，飘飘渺渺，不太真切。

她依然大声地、用一种热烈而诚挚的语气说道：“……谢谢你爱我。”

这一次头顶没有传来他的笑声。可是环绕着她的双臂仿佛再度紧了一紧。他极为缓慢地俯首，将自己的脸颊紧贴在她的额前，他说话时唇齿间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脸上。

“……Yes, I do.”他慢慢说道。

她闭上了双眼，眼泪夺眶而出。

几乎与此同时，她的脚下陡然一空。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一个踉跄。可是面前再也没有人可以及时扶住她。她摇晃了好几下才勉勉强强稳住身形，猛然睁开双眼。

她又回到了那熟悉的虚空之间。

身下是已经分出无数分支的神圣时间线，蔓延得几乎布满整片虚空；而一个声音在她面前不远之处响起。

“哦，我想你丢了一样东西。”

她一抬眼，就看到面前悬浮在半空的“征服者康”。他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她，发觉她终于看到了自己之后，他笑着一抬手，向着她抛过来一样发亮的小东西。

约露汀下意识一抬手，成功接住了那样发亮的小东西，握到手里时，才发现是那枚她刚刚利用幻境之力编织成的空间宝石戒指。

她垂下视线，合拢五指，将那枚莹莹地发着蓝白色光芒的戒指紧握在掌心。

“征服者康”耸了耸肩，摊开手说：“你表现得很好，事实上，是过于好了……”

约露汀没有说话。

康说：“不过这枚小玩意儿是不能留给他的……这不是那条时间分支上他该有的东西。哦，多么遗憾。”

约露汀依然保持着沉默。

康呵呵一笑，沉不住气似的叫了起来：“嘿，嘿，在你扭转了故事的结局之后，我可是又宽宏大量地多给了你很长一段时间逗留在那里……这完全能够体现我看重你的诚意，是吧？”

约露汀终于抬起头来，平静地回视着他。

她说：“是的，尊敬的先生。为此，我要诚挚地感谢您。”

康笑了。

“你果然比稍早前来访的那些人要聪明识趣得多。”他评价道。

“为此，我也可以多给你一个机会。”

他朝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抬了抬手，一指。

“你已经知道了与我合作的好处，那么接下来，我希望看到你的努力。”

“就像你在刚刚那条时间分支上做过的事一样，冷静，热情，理智，冒险，谨慎，大胆，自抑，疯狂——”

他说。

“等到我看到我想要的，我便可以如你所愿。”

约露汀沉默良久。

最后，她用力点下了头。

“Deal.”她说。

“征服者康”呵地笑了一声。这笑声仿佛是因为她终于在他面前温顺而服从地低下了头去，让他从她这里获得了远比早前那两位拜访者身上更多的尊敬与得意感；又仿佛只是因为他多获得了一枚棋子，可以继续去摆弄无数的世界，无穷的故事，无限的可能——

他向着她摆了摆手。

然后，他注视着她毫不犹豫地走向他所指示的方向，毅然决然地纵身跃下，身影落入那条五彩缤纷的时间线上的某一点，消失了踪影。

他注视着在他面前无限铺展开的无数时间分支，包括那一条他刚刚把她从中抽取出来的时间分支。现在，那条分支依然在虚空中闪耀着，延长着，就像是可以无限延伸到永远那样。

“……是个圆满的故事。”他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还真是富有一点编写故事的才能啊……”

时间分支在虚空之中流光溢彩，无限延伸，如同长河，向着远方而去。

而那位身形高大的“征服者”，却在虚空之中迈着轻快的、如同踢踏舞一般的步子，口中哼着歌，随意向着某个方向走开了。

“……我该抓住那颗流星吗

我该把它带去你的所在吗

如果你要我这样做，我会的

只要你说，你依然爱我

……

当末日来临，我们在地球上的人生将尽

我会与你共享永恒

若你爱我

真的爱我

任其发生吧

我不会在意”

【无责任彩蛋·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