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和晚上睡在了季老夫人旁边。
他睡得很浅,大概是心里不安,经常醒来,这时候他不敢乱动,怕小心的起身也会打扰到季老夫人的睡眠。
但他也需要确认一下老夫人的状况才能安心,季和便凝神屏息,会仔细去听一听季老夫人的呼吸声,只有听到隔壁床传来的轻微顺畅的呼吸声后,他才能闭上眼再浅眠一会儿。
凌晨,天光微亮,季和睁眼时,季老夫人还在睡,他望了眼天色,决定还是起床,反正睡也睡不安稳。
季和悄无声息地下床,走出病房时,发现季兰晏明晏景都到了。
季兰连续做了两趟飞机,神色很是疲惫,靠着晏明本来在补眠,听到声音后立马睁开了眼,打起精神低声问季和:“现在什么情况?”
晏景默不作声地走到季和旁边牵住了他的手。
晏明晏景应该都是通过季兰知道的。
季和带着三人走得远了些,低声把情况都交代了。
他昨晚吃饭前,找到了负责检查季老夫人身体的医生,仔细询问了情况。
情况很好,季老夫人没得什么痛苦的病,只是身体衰竭,呼吸偶尔出现困难,其余方面目前都还稳定。
但情况也很糟,因为这也说明,季老夫人的生命真的到了要终止的时候,不是病魔天灾,而是她生命中命定的那一天,即将到来。
季兰眼睛发红,偏过头伸手快速擦掉了眼泪,然后拍了拍季和的肩:“别伤心,你外婆活得够久了。”
她是最了解季老夫人性格的人,甚至也能猜到季老夫人迟迟没告诉她的理由。
季兰在短短几秒内,就已经决定好了接下来的安排。
“这几天好好休息一下,我们好好陪陪她就好了,后面的事到时候再说。”
季和闷声应好,和季兰互相抱了抱。
季兰看向晏景:“带你哥去吃点东西,你也吃点。”
晏景点点头,拉着季和转身离开。
两人走出医院的时候,季和突然道:“阿景,昨天我外婆问我什么时候成家。”
晏景表情不变,声音清缓:“哥哥怎么答的?”
季和看着他,慢慢道:“我准备直接说。”
“准备?”
“因为没能说出口。”季和垂眸捏了捏晏景的手指,“我妈刚好打电话来了。”
“老夫人能接受吗?”晏景轻声问。
季和回想了一下老夫人带笑的眼睛,点点头:“能。”
晏景没料到这个答案,惊讶于季和的确定:“真的?”
季和保守了一下:“百分之八十吧。”
晏景迟疑了,还是道:“要不还是别说吧。”
他行事果断利落,只有牵扯到季和才总是踟蹰不前。晏景怕真实结果落在了百分之二十,季老夫人如果在最后的日子里出了什么事,季和肯定不会原谅自己,晏景不想去赌这种可能。
季和却是另一种想法:“外婆不会希望我在这种事上骗她的。”
晏景抿了抿唇:“只要她不知道,就不是骗。”
季和伸手拍了拍晏景的后脑勺:“不是一回事,不能这样想。”
晏景妥协了:“好吧,但是,如果真的……哥哥,不是你的错,是我。”
季和声线浅淡:“也不是你。”
*
季老夫人的生命继续存续了一个月,见到季兰后,季老夫人决定回家,将自己的最后时光留在家中度过,但呼吸机依旧带走了,在呼吸格外困难的时候,季老夫人需要它。
前五天,包括晏明晏景在内,都在老宅陪着老夫人。
晏明晏景还会处理公司事务,但季兰季和完全没管了,她指定了一个人暂代她的位置,季和也是,于是季兰拉着季和,和老夫人王妈一起打牌。
以前的佣人都被季老夫人解雇了,给了一大笔奖金,只有王妈一个人始终在老夫人身边。
到了吃饭的点,王妈坚持要去做饭,晏景便被拉来凑数。
四个人的牌局,三个人都会算牌,但三个人算得不明显,默契地将各自的输赢控制得很正常,但整体算下来,最后的结果还是季老夫人赢得稍多。
期间陆大伯来过一趟,陆大伯只是像往常一下看望一下老夫人,却发现季家老宅的主人都到齐了。
看着季老夫人笑呵呵但旁边备着呼吸机的样子,陆大伯没有多问,和季家一家人吃了个饭就走了。回去他就给陆裕安打了个电话,什么都没说只要他回家一趟。
第九天,季和向季老夫人坦白了自己和晏景的事情,季老夫人很平静地接受了,待晏景如往常一般。
第十一天,季老夫人突然表示,想要看到季和晏景结婚,她要做婚礼的见证人,并且要请很多媒体,她的要求就是消息传的越广越好。
这个要求以季老夫人的性格而言显得非常突兀,一向理解自己母亲的季兰都不明白季老夫人这一出是想干什么,毕竟季老夫人并不是那种喜欢干涉小辈事情的人。
季和晏景在一起的事情,季兰和晏明都默认了先不对外公开,季和晏景也是这样想的,至少等到他俩正式接手公司后再做打算。
但老夫人突然冒出的要求,所有人都拒绝不了。
先不说季和晏景本来就是两情相悦,婚礼只是一个仪式,就说这是老人晚暮的请求,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晏景盼这日子盼了那么久,真的到来时却依旧觉得恍惚,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季老夫人推动了他们。
季和身为当事人之一,是第一个应下的,也是第一个开始着手准备的。
他全心投入到自己的婚礼准备中,并且要越快越好。
但快并不代表不重视,他很重视自己的婚礼,也很重视晏景,他认真地对待着这一切。
紧接着季兰晏明也开始动用人脉,联系世界各地的顶级团队,从礼服设计到现场布置,无不亲自交涉。
“地方就选这吧。”季和拍案决定了婚礼地址,“离得近,也适合。”
季老夫人的身体不适合出远门了。
第二十一天,婚礼筹备完毕,请柬在刚开始筹备时就已经发出,第二十二天,各位商界名流都汇于一低。
凌家、顾家、宋家都派了人出席婚礼。
至于陆家二老,季和跟季老夫人坦白的第二天,就去跟陆家二老说了,二老虽然有点难受孙子不喜欢女人,但也没有提出反对,后面又收到了请柬,因为两家隔得近,猜到一点真相的二老和陆大伯一起来参加婚礼了。
令季和稍感意外的是,他血缘上的父亲陆裕安居然也来了,还带着一个小女孩。
他没有过多地将注意力放在陆裕安身上,毕竟他们的父子情淡到几乎没有,还没和陆大伯的感情深。
除了一些长辈,季和还看到了熟悉的朋友们,甚至还有宋九乐。
宋九乐娃娃脸依旧带笑,明媚得仿佛不曾有过阴翳,和他爸妈一起入场,宋青一个人走在他们一家的前面。
凌熙和顾北寒一起来的,早在收到请柬时,季和就被凌熙的电话轰炸过,内容大概就是为什么他没有提前得到消息,怎么会这么突然。
季和只好说他们也是临时决定的。
除了这些老熟人,季和还给许遥发了一份请柬,许遥对他回国几个月就要结婚的消息表达了震惊,然后保证一定会来见见他对象长什么样。
这天的天气很好,季老夫人被扶着坐在了上座,和晏明季兰坐在一起。
晏老爷子对晏景突然结婚是很不满的,他觉得还没到最合适的时机,但他最好面子,不是那种打自家脸的人,所以让晏家人都去了,自己和晏老夫人挑了最靠前的位置坐下。
季和和晏景都是男人,没有新娘入场一说,季和穿着白色礼服,和一身黑色礼服的晏景携手入场,交换戒指时,晏景突然动了动唇:“哥哥,这是我答应你的。”
季和瞬间就想起了晏景说的什么,那是晏景十六岁生日时,凌熙送了一对戒指,季和当时说过要晏景未来亲自设计一对属于他们的戒指,就像他们脖子上戴的项链一样。
季和不知道戒指是晏景什么时候设计的,前几天晏景拿着设计稿问他意见时,说的是某位珠宝设计师设计的。
小巧精致的戒指套上手指时,季和突然觉得心安了,那个小小的环仿佛是一把锁,代表着他和晏景的联系无法被轻易斩断。
两人接吻时,所有的媒体都疯狂拍摄,记录下了这一瞬,包括在场观众们的表情。
他们临时接到这则婚礼通知时有多震惊,现在也就有多震惊。
因为对这对情人的结合,在场大家族的人没有任何质疑。他们暗自揣测了很多,包括对季老夫人的猜测。
谁不知道季家一直以来都是一脉单传,季老夫人年轻时也是一个狠角色,他们不认为大家族会允许断后的事情发生。
而如今身为继承人的季和选择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季老夫人直面自家即将断后的现实,也没有任何不满,甚至亲自见证着这一场婚礼。
礼毕后,季和晏景被带着换了一身礼服,从主桌长辈开始挨桌敬酒。
轮到朋友这一桌时,季和见到了许多熟面孔,他给一些高中同学也发了请柬,没想到居然来得不少。
体委依旧傻憨憨样,热情地祝他们新婚快乐,然后指着晏景说:“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了,谁家兄控跟你一样。”
念在今天是个特殊日子,晏景好脾气地没计较,甚至还冲他笑了一下,把体委惊得不行。
佟颜也来了。
很久没有见到她,佟颜变化了不少,季和不清楚她如今跟顾北寒是否还维持着雇佣关系,但佟颜看上去近况不错,笑起来还是很灿烂。
季和从没忘记过她,也一直想要跟她聊聊,所以给她发了一张请柬找找机会。
佟颜看了一眼晏景,对季和小声道:“之后我可以找你们聊聊吗?”
她说的是你们。
季和来不及感叹机会来得如此顺利,点头应了。
佟颜似乎松了一口气,认真祝他们新婚快乐。
季和还发现许遥已经跟凌熙混熟了,而许遥旁边还坐着一位他也不陌生的人。
周易冲他举了举酒杯:“我哥要我替他说一句恭喜。”
季和也回敬:“谢谢。”
晏景跟着说了一句:“也祝周先生早日得偿所愿。”
周易对晏景居然知道他的姓感到疑惑,但现在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于是只是笑一笑带过:“谢谢。”
然后周易捅了捅许遥,许遥端起酒杯,跟季和碰了碰,看向晏景时,眼神飘忽不定。
唯二熟悉许遥的人——周易和季和,立刻发现了不对。
季和情绪还算稳定,周易立马就黑了脸,一张进场就被媒体偷拍的妖孽脸沉得跟讨债似的:“许遥?”
他觉得许遥是老毛病又犯了,看见好看的就走不动道,周易又气又委屈,觉得许遥不看场合是一回事,眼瞎也是一回事。
他明明长得比这个人好看多了。
季和倒不至于觉得许遥是看上晏景了,他知道晏景长相不是许遥喜欢的类型,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想不通,斜眼去看晏景,晏景表情始终如一。
“哥哥,走吧,下一桌。”
季和给了许遥一个“待会主动交代”的眼神,跟着晏景走了。
余光看见周易捏住了许遥的脸,像是低声质问什么。
“我和他见过。”晏景主动出声,默默去看季和的脸色。
季和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我找他买过你的情报,我开价很高。”晏景低声坦白,“但是后面他就不肯了。”
季和嘴角一抽,一时不知道该气许遥的见钱眼开还是无语晏景的行为。
许遥花钱大手大脚,总是花完后再去赚钱,中间就找人借钱过渡,季和一般都是那个“人”。
季和知道他经常接些乱七八糟的兼职,但没想到许遥还卖过他。
“不是什么太那个的,就是你去哪玩了吃了什么这些。”晏景替自己辩解,“他也只卖过我一个人,我不许他卖给别人,也只卖给我一次。”
季和一边微笑着回应客人的招呼,一边低声道:“你真行。”
晏景自知理亏,不吭声了。
……
宴席快结束时,季和在去卫生间的路上被陆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