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行政厅前，吉斯特带着加拉哈德去一楼的纪念品商店采购了一番，买了好些书给他。

其中不乏厚厚的大部头。

这些书无一例外，都跟二区的法律法规和历史人文情况有关。

加拉哈德抓出一本跟俄罗斯小说差不多厚的书出来翻了几页，发现这本书的作者试图分析，二区居住超凡人的种族构成与二区法律法规设定之间的关系。

他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感觉自己可能只会在失眠的夜里读它们。

“谢谢你送我的……礼物？你买这么些书干嘛？是想让我在魔法界考个学位吗？”他把手里的书交给收银处的店员，让对方打包。

听到他的话，本来已经付完钱的吉斯特又掏出钱包，默默买了两大盒“二区特色朗姆酒蔓越莓冰淇淋”，将其中的一盒和两个随冰淇淋附赠的小飞马玩具给了加拉哈德。

“当然不是，只是想帮让你多少补充一下我们超凡人世界的常识，免得你以后遇上难以解决的麻烦。美国超凡人世界跟普通人世界一样，都是由来自于全世界不同地区的多个民族组成。

“各个民族都有自己的习俗和禁忌，外来者很容易因为不了解这些而惹事或是得罪人。因为您已经成年了，你在超凡人世界行走的时候，其他人不知道你猜接触这些事情，都会默认你从小就接受这样的教育，明白这些常识。如果你触犯了某些禁忌，很可能会遭到可怕的报复。

“很多时候，超凡人的报复针对的可不仅是他们的仇人，还有仇人的家族和朋友。所以，起码为了你关心的人的安全，你也该知道一些这方面的东西。”

加拉哈德耸耸肩，接过了玩具和冰淇淋，算是接受了吉斯特的说法。

吉斯特这下放心地转身，跟收银员商量起了包装送货等服务。

他拒绝了店员送货上门的提议，但是加钱让他们给那一大堆书施下咒语，对普通人隐藏书籍真实内容，把那个大包裹缩小到只有成年人拇指大的一小团，还给上面挂了一条结实的细绳，方便加拉哈德把它挂在钥匙圈上。

做完这一切，他想把处理好的“包裹钥匙链”交给加拉哈德，再教他回家后接触魔法的方法。他伸手在记忆中加拉哈德站着的位置一拉，却扯了个空。

再一转头，那个地方已经没人了。

吉斯特烦恼地啧了一声，抬头在商店里搜索起了加拉哈德的踪迹。

所幸，加拉哈德的个头超出美国成年男性的平均身高【1】不少，头发又因为之前的行动剃光了，在灯火通明的商店里算得上相当醒目，吉斯特没怎么费功夫就找到了他。

只见加拉哈德拉跟个刚进城的傻小子一样，边吃冰淇淋边悠闲地逛商店。

他的手臂上挂着一个满满当当的购物篮，头上带着因为魔法而闪着五颜六色光芒的水晶自由女神头冠，鼻子上架着镜片和镜框都做成苹果形的红色墨镜，脖子上挂着一条嘻哈歌手经常戴的粗大金属链，链子下还坠着一哥大大的、用水钻拼成的“我心纽约”。

每每看到他感兴趣的东西，他就会停下脚步，拿在手里仔细赏玩一番，之后再决定是要把它们放回原位，还是丢进购物篮。

从吉斯特目前旁观到的情况来看，加拉哈德好像对什么都感兴趣，看见什么都想往他那看起来已经不堪重负的购物篮里扔。

有那么一刻瞬间，吉斯特非常不想承认，自己认识这个家伙。

总感觉怪丢人的。

加拉哈德很快就注意到了吉斯特的视线，他把吃冰淇淋的小勺叼在嘴里，腾出一只手朝吉斯特用力挥手，之后几步跨到了他身边。

“扎克！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加拉哈德高兴地喊，给吉斯特展示他的购物篮。

吉斯特看着那一堆乱七八糟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抿了一下嘴。

怎么说呢，更丢人了。

强忍着捂脸叹气的冲动，他用就事论事的语气对加拉哈德说：“刚才我跟你之间只隔了十六码（大概十五米左右），你不用搞得这么夸张。”

加拉哈德也不说话，只是笑嘻嘻地冲他耸耸肩，把沉重的购物篮放在了收银台上，示意收银员打单。

趁着这个机会，吉斯特给他展示了已经缩小的包裹，也教会了他解除咒语的方法。

“魔法真的好方便啊……”加拉哈德赞叹着，听从吉斯特的建议，把包裹挂到了钥匙圈上。同时，他也让店员沿用这种方法，给他刚买的那些东西打包。

吉斯特看着店员从购物篮里掏出了十几个形态大同小异的镀银苹果钥匙扣，非常困惑：“你买这么多这玩意儿干什么？”

加拉哈德的眼睛噌地亮了：“摸一下那个苹果梗，苹果表面就会出现镀金的纽约地标浮雕！每次摸，出现的浮雕还不一样！”

“……也不用买这么多吧？”

“不，你不懂。把两个苹果碰一下，苹果就会变成金色的！”

“那你买两颗不就够了吗？”

“我要拿去送人啊！这个钥匙扣的说明上说，它在普通人手里没反应，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空心镀银苹果，从上面可以拧开的那种。”

看着加拉哈德脸上兴奋的笑容，吉斯特忍不住揉了一下眉心：“……我记得你三十一岁了。”

“是啊，咋啦？”

吉斯特无言地挥挥手，懒得再搭理他。

买完纪念品，为了满足加拉哈德“在老式电车上模仿朱迪·嘉兰”的愿望，他们决定步行去行政厅附近的公交车站，坐那种能飞上天的公交车。

车站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们，吸血鬼的游行占据了好几条主要线路的枢纽。如果想去他们来时的起点，纽约第78号站点，需要倒几次车，不能直达。

不过，吸血鬼刚刚给公交车公司交了一大笔钱，包下了今晚所有出行人员的车费，所以他们这次乘车是免费的，只会在路上多用一点时间。

除此之外，吸血鬼们甚至还在车站里支了个摊子，让七八个气质与相貌俱佳的男女吸血鬼，给每个等车的乘客道歉，并送上两瓶水，一份卖相极佳的点心，和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这种妥帖到近乎谄媚的致歉方式，自然浇熄了许多人因为行程被迫改变而产生的怒火。

但加拉哈德却因此生出了警惕。

因为他两辈子接受的教育都告诉他，像吸血鬼这样为了自己的利益，肆意影响他人正常生活的跋扈者不会致歉，更羞于向他们眼中的下等人示好。

当他们这么做时就意味着，他们图谋着这些所谓“下等人”能为他们带来的利益。

所以，在公交车缓缓升空，车上的其他人都在享用吸血鬼送的点心，或是小声交流对几个吸血鬼容貌的赞赏时，加拉哈德对吉斯特晃了晃那个礼盒，扬起了眉毛：“吸血鬼一贯这么大方的吗？”

“想讨人喜欢罢了。几十年来，他们一直想重回决策层。回到决策层之后，必然会参与大选。为了今后的选票，他们这些年正在公共形象的设计和维护上，花了大把的钞票和精力。”吉斯特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阖养起了神，“在过去的十年里，他们建立了许多慈善基金，资助了不少人，每年圣诞节还会给二区内贫困家庭的孩子送圣诞礼物。”

“前几年纽约暴风雪，好些贫困超凡人没法出门工作，家里断供。吸血鬼还组织了族中的一些名流，挨家挨户送钱送粮送礼物。我记得那次猫王和纳金高【2】好像都去了……”

“谁？！”加拉哈德猛地抬头，脖子因为用力过猛而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吧声。

“猫王和纳金高啊……哦，差点忘了。你还太年轻，可能没听说过这两个人。猫王是……”

“我当然知道他俩是谁！”加拉哈德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遭到周围人的白眼后又压低嗓门，鬼鬼祟祟地问：“所以，都市传说是真的，他们真的还没死……没死透？”

“是啊。其实被狂热粉丝转化成吸血鬼的名人还挺多的。除了他们以外，还有戴安娜王妃和乔布斯。

“本来朱迪·嘉兰和马克·吐温也都被转化成吸血鬼了，但朱迪·嘉兰精神状态太差，被转化之后没几年跑去晒太阳求了解脱。

“马克·吐温单纯是觉得这种生命没意义，所以被转化第二天早上就出门晒太阳了。”

加拉哈德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上辈子他看过的，长期在阿美莉卡占据高位的老白男们。

“吸血鬼是不是转化了很多美国上流社会的名流？”他压低声音问。“比如说总统候选人和各级议员什么的……”

吉斯特这时又开始敲他的手机，闻言冷冷地哼了一声：“那怎么可能。吸血鬼虽然是一群傲慢、阴暗、黏糊糊、卑劣无耻的混蛋，但他们还是有点要求的，不会选跟他们一样傲慢、阴暗、黏糊糊、卑劣无耻的混蛋。除非这个混蛋有张特别漂亮的脸蛋儿，或是某个行业的顶尖人物。

“而且，1971年之后，全美四个区都出台了相关法律，规定吸血鬼在转化某人之前，必须向目标所在区的行政部门提交申请，阐明转化对方的理由。经过相关人员的审批，并征求转化目标同意后，才能进行转化。

“因为审批流程相当繁琐，可能会进行很多年。所以现在，吸血鬼如果想转化某人，都会提前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接触心仪的转化目标，跟他们搞好关系。

“又因为他们有了这么多时间接触目标，为了避免吸血鬼用不当手段诱惑对方接受转化邀请，几个行政厅又建立了专门的监管机构。派人跟着吸血鬼，在他们接触目标任务时监督他们的言行。这么一来一去，除了四区外，其他三个区的行政厅都增加了好几百个工作岗位，各种税率几十年里提了两次，搞得到处怨声载道的。

“理查德·亨利·李【3】去年还在报纸上发文，号召大家反抗行政厅，反抗不合理税收……”

“理查德·亨利·李？《1776》里唱‘因为我们是FFV，第一家族，弗吉尼亚的第一家族’的那个？”加拉哈德哼了一句歌，问。

《1776》是部以大陆会议为主题的音乐剧，也是加拉哈德的阿美莉卡历史启蒙。自从小学时被他爸妈带去百老汇看了这部剧的现场，他就喜欢上了它。去剧院看了好多遍不说，还把七十年代那部改编电影翻来倒去看了无数遍，把每句台词、歌词都牢牢地记在了脑子里。

也因为这部音乐剧，他对阿美莉卡的诸位开国元勋产生了兴趣，看了不少他们的自传和其他人为他们写的传记。

听到加拉哈德的问题，吉斯特却没有像之前一样带着不耐烦地表情解答，而是昂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擦着笑出的眼泪，说：“是的，就是他。但你如果以后有机会见到那家伙，千万别在他面前提到这首歌，他一直觉得它严重地损害了他的名声。

“据说，那部电影当年首演的时候他也去了。但在听完那首歌之后就离场了，还说了跟电影里约翰·亚当斯一模一样的评价‘这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令人厌恶的表演’。

“我一直想看看他说这句话时的脸。”

“所以，他也是吸血鬼？”

吉斯特这会儿笑够了，喝水润了润喉咙才说：“倒也不是。他们家是地灵，相当于一种土地神。只要不离开那片土地，他们就不死不灭。在美国这地界居住的长生种可不止有吸血鬼。

“至于你刚刚说的、活了很久的政客，他们中有一些用了偏门儿的邪术续命，但还有一些只是单纯的命长而已。”

闲聊中，公交车缓缓接近了一片铁灰色的雷云。车上的乘客都能看到，云层中穿行着背负六对翅膀的金色巨鸟。

“哇……我能不能买一只雷鸟，然后寄养在别的地方？”加拉哈德趴在窗框上，眼巴巴地看着那只传说中的巨兽，“它真美啊……”

“死心吧，它不会为你停留。”吉斯特冷酷地说，“养这样具有特殊能力的生物需要向相关部门提供好几代族谱、资产明细、收入渠道，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文件。一般只有那种建国时期就在这里定居的大家族，才能成功申请到购买和抚养权限。”

直到下车时，加拉哈德还在眼巴巴地看着天上盘旋的雷鸟，久久不愿意去换乘。

吉斯特最后被迫拉着他的胳膊，硬拽着他朝换乘点走。

也是在半路上加拉哈德想起了，他刚刚在车上忘了模仿朱迪·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