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厅向里,相对曾经的古朴,重新装修之后无论如何选择家具、布景还是带上了一丝现代的气息,7米挑高的会客厅,一抬眼就能看见榫卯木制的歇山顶,半合围式的布局,正红、尊黄、玄黑三色的色彩搭配,平衡客厅空间的色彩布局。
客厅一侧通往二楼厢房的楼梯被用宠物围栏给完全封闭,白灵均跟在白翕身边,随着他的目光看见那个与客厅精装格格不入的宠物围栏,跟着解释:“二楼只简单打扫过,刷了墙壁,也没有家具,所以不想猫跑上去。”
也就是说,这间宅院只装修了一楼?应该没错,白翕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向前院,与后院并无多大区别,陆霁没有花费任何的心思,随草木丛生,随屋瓦破败,随那风雨连廊相连的客厢联通连廊一起隐约在草木中。
白灵均将连通前院的雕花木门推开,让空气更多地流通进屋内。
他回头看还在向四周张望的白晞,提醒道:“白先生,您先坐一会儿,我去泡茶。”
白翕闻言,看了一眼四周。所谓宾主落座,作为主人的陆霁已经坐在了官帽高背椅上,而他还在客厅中间站在,确实显得有些突兀。会客厅不小,沙发卡座摆了几张,坐在陆霁边上的只隔了一个茶几的官帽椅上又不合适,隆重地像是要谈生意。他想了想,还是坐在了正对陆霁的那张沙发上。
陈垣从屋子的另一头出来,他刚刚帮着师兄喂猫,又去铲了猫砂,洗过手走到了客厅内,坐在了他身边,与他隔了一块沙发垫,给白灵均留了一个位置。
吃完猫粮的七只猫陆陆续续地从前厅回来,蹲到了陆霁的周边,官帽椅上、高几上、脚边、扶手上,陆霁的腿上也蹲上了一只。白翕看着陆霁,觉得陆霁就像是一只猫猫向日葵,被猫笼罩了一周,或者说,他有一个猫猫光环。
不知道陆霁谈事的时候,这些猫是否在他的身边这样或坐或蹲。
他忍不住弯眼笑了出来,他一笑,陆霁和猫都一起看向他,他将手放在鼻下,想要掩盖脸上的笑,好在猫咪并不是很在乎他,看了一眼之后就纷纷回头,开始喵喵叫,似乎在谈论什么。
陆霁接过白灵均递来的茶杯,看着白翕,没有说话,似乎被他的笑容感染,跟着嘴唇微弯,他将茶杯放到一侧,声音跟着低下来,听起来都让人觉得温柔,他问:“你想住在哪里?白灵均和陈垣是租住在隔壁,去隔壁的话他们两个先挤一起,给你腾出一间空房来。”
居然是让他自己做这个选择?他能选择住在这里吗?这里的布局他一清二楚,以客厅为中轴向右推门是含带卫浴的主卧,但主卧一侧究竟是衣帽间还是客卧他不清楚,客厅向左是厨房与餐厅,他难不成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也不是不行。
“那我住在这里呢?”他没做多想,选了陆霁身边,他跟随陆霁回到故地的目的就是看看这个人以前、现在的日子怎么过的,睡沙发或者打地铺都行。
“你跟我来。”陆霁起身,带他走进主卧。
又是一扇双开门,右侧是衣帽间与卫浴间,左侧进去,才是一间含带阳台的主卧。阳台是全封闭的,与主卧水墨色的大理石地面通铺,显得房间极大。很明显的是,没有其他的房间,也没有多余的床铺。
白翕看着房屋正中的双人床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又转头继续看向陆霁,陆霁还没有停下脚步,他走到床边的沙发附近,从沙发中抽出一截床架,将沙发上的布垫向前一翻,一张床凭空变了出来。
这个机关连陆霁的两个徒弟都不知道,陈垣惊呼出声,“哇哦。”
白翕这一次很快想了起来,他的耳边,他的眼前,浮现的是少时的自己与陆霁。
两个人站在屋内,他指了几处,说主卧这么大,除了放一张大床之外,肯定还要再摆上一张沙发和小茶几,很温馨。
陆霁笑了笑,和他说他现在的规划就像他们出委托时候住的高档酒店。然后提了个要求:这个沙发一定要是沙发床,就是沙发和床两用的那种。
这处宅院不大,但算上二楼和客厢也也有四五间房,就算以后两个人收好几个徒弟、再来客人朋友,都有地方住。
他不解,问陆霁是不是怕灵均出去上网,让他来他们房里睡监督一二。
那时候白灵均刚刚被他从教改所领出来,陆霁托关系办了收养,是个养在他名下的半大儿子。
电脑游戏刚刚兴起,白翕学校里偶尔有人逃出去上网吧玩游戏,他想以后白灵均上初中到了叛逆期指不定也会有这个想法,毕竟不可能指望陆霁和他会买电脑供在家里。
陆霁笑他真把白灵均当成儿子在养,明明自己都没有成年,接着又认真道:“我知道我脾气不好,以后要是和你吵架不能被你赶出去睡。”
后来他死了,两个人没有机会吵架,陆霁还是买了一张沙发床摆在卧室,只是从未用过。
“我睡在这里吗?”白翕走到沙发床边,指着床道。
“你生了病,还是睡床上,我睡这里。”陆霁说着,指了指沙发床,这是两用的沙发床,大不到哪里去,长两米,陆霁一米八多的身高睡在其上显得有些委屈。
“这不好,您是主人,我也没有病得很严重……您若是觉得我睡沙发上委屈,那我还是去和灵均陈垣他们住吧,或者我去镇子里的小宾馆开一间房,反正也只有几天。”被陆霁这句话惊吓到,白翕再次用上了敬称。
陆霁微微摇头,他抬头看了站在门口的两个徒弟一眼,白灵均拉了一把陈垣,把陈垣带走,回到了客厅,顺带关上过道的门。
陆霁听到门关上的声音,终于又开口,他说:“我没有意见,也不想勉强你,你可以考虑一下。”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低沉的语调中是破碎的脆弱感,他没有阐明原因,身上的故事性却依旧让人无法拒绝。
陆霁看着他,在看着“他”,不在看他。
白翕也不需要他解释,他知道陆霁想满足的那些愿望,就像两个人在陈垣家见面时,陆霁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他可不可以抱他一样。
陆霁似乎见他沉默便放弃了,但他似乎还心又不甘,他紧紧皱着眉头,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勉强的话:“你自己选。”
白翕想了想,看了一眼那张大床,点头答应:“你不勉强就行,我虽然是客人,但也不想主人家这么委屈自己,毕竟是受主人照顾。”他大方泰然地接受陆霁的注视,似乎甘愿做这个故人。
“谢谢。”陆霁真诚地说着,他似乎很容易被满足,但他又在疯狂找补,他现在都有些怀疑,陆霁是因为想他,所以故意带“白晞”回来,形似地弥补那些他人生中的遗憾,他的别离苦、他的求不得。
但陆霁也没有出格过,如果是替身,他连拥抱都是虚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拥抱虚影,可是他仍然想要拥抱。他的感情流露于表面,何况前两天两个人发生误会的晚上他一一坦白了,真是让人误会都误会不了。
只不过白翕似乎太过通情达理,当替身就当替身。白翕颔首低眉,他想了想,得寻个条件,不能这么轻易,又突然觉得这是个良机,陆霁正对他满怀亏欠,他迅速说道:“作为条件,你要每天让我看一眼你手腕上的镯子,我很喜欢……”
看镯子当然只是借口,陆霁知道他实际想干什么,他是在为陆霁留面子。
陆霁想了片刻,还是答应了,他的目光探究,很是不解。
肯定是不解的,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眼巴巴地劝另一个人好好活着。
白翕立马走近了几步,眼巴巴地瞅着他,等他拉开衣袖,露出手腕上纵横交错的疤痕。
陆霁答应了,不能反悔,看见他走进,即使有些不情愿依旧向上挽起了袖子。
三枚叮当镯交错地凑在一起,慢慢从他的手腕滑落,绷带拆了,露出一条条血痂来。只要伤口结痂,就不需要绷带,常年累月的捆绑绷带也会致使空气不流通,伤口腐败感染。
陆霁应该是知道的,看过伤口,他看见陆霁手腕上的青筋,太瘦了,他刚要再说些什么,陆霁又将手飞快放下了,也不知道这个人在闹什么脾气,他有些不安、很是谨慎地说道:“一眼。”
一眼,看在伤口好转、没有新伤的情况下白翕不再追究了。他又忍不住开始愁些别的,陆霁太过瘦削了,但他没有办法下厨。他既不想做的难吃,也不想露馅。白翕也想不到其他办法,指导灵均做饭吗?
白翕一面想对策,一面继续跟在陆霁身后,两个人看过晚上睡觉的地方,又看了一眼衣帽间和卫生间,主卧对面的衣帽间空间宽阔,三面墙的衣柜,与洗浴间相连的两扇移门,从衣帽间看是巨大的落地镜,从洗浴间看又是雕花的木门。
陆霁停在衣帽间最外侧的柜门边,他打开柜门,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柜格:“这里可以放。”
白翕点头,“我一会儿把行李拿过来。”虽然他的东西不多,但随意扔在屋里也不好,好像破坏了屋内的韵味与格调。
陆霁点头,带他出门,白灵均似乎是带着陈垣去了隔壁,陆霁带他看完客厅左侧的餐厅和厨房两个人才回来,陈垣手上提了两袋子水果,白灵均买了菜。
正好,他把行李箱拎回衣帽间放着,又拿出了这几件需要换洗的衣服,走出了门。
“白哥,来吃水果,我都洗好了。”陈垣说着,指了指桌面果盘里的苹果、葡萄。
“等会儿吧,你知道哪里可以洗衣服吗?”白翕捧着手上的衣服向四周张望,刚刚陆霁带他熟悉环境的时候他也没有看见,陈垣并不在这里居住,也是一脸茫然。
“在前院。”陆霁又站起来,似乎是准备带他去。
他加快步子跟过去,踏出门,视线跟随陆霁手指的方向移动,前院一侧的屋檐下正放着一台洗衣机,“好的。”
洗衣机的舱门半掩,白翕躬下身去,将门打开些,把他这几天的脏衣服都放进去,按过按键,回到客厅坐着,等吃饭,倒是悠闲极了。但他又记起来,虽然自己会带牙刷出门,但他没有带浴巾出门的习惯,可能下午还是要出门。
白翕靠在沙发上,盯着脚面发呆,百无聊赖地将脚向两边打开又并起。他又站起来,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去,而是一面用手指了指厨房,一边向陆霁道:“我去看看今天中午吃什么?”
陆霁微微点头,他走到一半,又听到陆霁问他:“你应该会做饭吧?”
“会。”陈垣这小子前两天不都说出来了。
陆霁没有在说什么,白翕微微偏头看去,陆霁眸色深沉,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叹息一般地说道:“算了。”
可能是觉得他会介意吧,介意又一次变成替身,白翕大概能猜到。但是他可以做的,也很好解释。毕竟陆霁虽然与白翕熟识,可与他的哥哥姐姐、还有他这个“堂弟白晞”没有熟到那份上,这个身份的好处就是让种种的相似都很容易被搪塞过去。
他还是没有开口,随陆霁沉默。